兰大的门柱
『来源:乐读网』『最后更新:2013-12-11』『浏览次数:..』『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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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李晓灵

  金城兰州的天水南路222号。

  安静地矗立着兰州大学。

  兰大本部并不大,一进门就能看到不远处古朴典雅的图书馆略带哥特式建筑风味的尖顶钟楼,它巍峨耸立,中间方形的大钟指针转动,钟声悠扬,从不间歇地分割春夏秋冬,记录着这里的沧桑历史。

  一百年前,时任甘陕总督的湘军名将左宗棠在兰州萃英门设立甘肃贡院举办乡试,而后甘肃贡院在宣统元年(1909年)更名为甘肃法政学堂,从此揭开了兰大的历史。据说,初建时的兰大已名师如云、人才济济,人称“兰州大学辛树帜校长办学有三宝,图书、仪器、顾颉老(指以顾颉刚为首的一批名教授)”。

  兰大人很难忘记如秦大河所说的,“永远穿一套洗得发白了的蓝布中山装”的江隆基校长,如何呕心沥血,治理兰大。他总是热情慷慨地夸奖某某老师是“兰大门柱”。三年困难时期一位教授上门提交辞呈,他热情地让座之后,二话不说,翻箱倒柜地搜寻家里余留的白糖(当时白糖很难买到),给教授泡制糖水。看到这种情形,教授流下了眼泪,最后选择了留在兰大。自此“兰大门柱”和“一杯糖水留人才”成为佳话,广为流传。

  顺着江隆基雕像前的小广场,往前走,就到了校门前的旧文科楼旧址。旧文科楼已经在改建中拆掉。原来的旧文科楼是一个苏式的“工”字型四层教学楼,前面是一块阔大的草坪,中间点缀着一些高矮有致的松树,后面是一棵棵手掌般盛开的丁香树,巨大而繁茂,开满了淡紫色的花朵,随风一吹,香味扑鼻,缕缕不绝。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这座低矮陈旧的小楼承载着太多的历史。

  就是在这里,当年号称山东大学史学“八大金刚”中最年轻的一个、中国新史学的开拓者之一的赵俪生被流放到兰大,开始了他的史学宣讲。这个被发配的“老一代清华精英”几经磨难,却在偏僻的兰大找到了宣教的圣坛。当他气势磅礴,雍容大度地讲解农民战争史、土地制度史、古代分史和社会性质等号称史学“五朵金花”(史学大师向达称古史分期、农民战争、土地制度、民族关系与民族融合、资本主义萌芽五大问题为史学“五朵金花”)式的历史难题时,他绝妙的板书,庞杂的文献,精准的外语,深奥的理论,博采通论的讲解,倾倒的不仅仅是学生,还有校长江隆基率领的听了他两年中国通史课的学校领导们,人们形象地称他“五绝”(板书、文献、外语、理论和博而通)教授。著名历史学家王家范不无敬佩地说“解放前,中国高等学府历史课讲得最好的是钱穆;解放后,则首推赵俪生”。

  先生惜才。1978年第一次招收研究生,他力排众议,招收了先天性青光眼,右眼失明,左眼视神经萎缩,矫正视力仅0.7,只有初中学历,但成绩优秀的秦晖,并放言:“如果不招秦晖,我就一个也不招了。”后来,秦晖果然名播天下。

  如今,楼房虽拆,然松柏依旧,丁香如故,而先生已经寂寂远逝。然文字不朽!

  站在旧文科楼的残迹前,风吹过耳际,一个名字意犹在耳——高尔泰,一个让兰大人至今依然讳莫如深的名字。

  高尔泰,这位与朱光潜、宗白华、蔡仪、李泽厚等齐名的中国现代五大美学家之一的家园寻找者,仿佛流转飞舞的蒿草,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曾经驻足于这里,面对无数渴求的眼睛,意气风发地讲解美学——他的终生情侣。

  这个一生执着于对美的思考与探索的文弱书生,骨子里是一种不甘流俗的桀骜不驯,他终其一生都在苦苦追寻人类的精神家园,然而却不意因为1957年《新建设》上发表的一篇《论美》而遭批评,直至开除公职,下放酒泉,陷入精神的炼狱。这个倾心于异化理论的近乎唯美的灵魂,在寸草不生、饥馑横行的农场,终于惊诧地体验了生存的残酷和人性的异化。

  1959年,因为替甘肃省博物馆创作十年大庆宣传画,高尔泰才得以逃脱厄运,尔后追随敦煌文物研究所所长常书鸿到敦煌参悟古代壁画之美。“文革”中,他再遭厄运,直到1978年平反,才登上了兰大的讲台。

  在兰大,也就是在这个旧文科楼里,高尔泰意气风发,时而美术,时而古诗词,妙语连珠,口吐莲花,引得许多包括中文系在内的外系学生都纷纷涌进哲学系的教室,以至能容纳二百多人的教室经常人满为患。美的灵光和人性的光辉照亮了那些饥渴而又懵懂的心灵,也激活了这个原本沉寂的校园。他想创造一片灵动的空间,让兰大在高贵的人性和浪漫的美中成为标杆,这是一个多么曼妙而又伟大的理想啊。

  最终,桀骜的高尔泰选择了离开,为了寻找精神家园,他断然舍弃了兰大这个家园。

  灯光明灭的夜色里,高尔泰给他所钟爱的兰大留下了深情的赠言:每一个人都要努力营造一个自由呼吸的空间。相信这些小小的空间,最终会连成一片,创造一个可供人类灵魂安憩的家园。

  然后,高尔泰毅然地转身离去,留给世界一个孤傲的背影。

(责任编辑:妥筱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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