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砍柴:兰大,你可以孤独,但不可以沦落
『作者:十年砍柴』『最后更新:2013-12-20』『浏览次数:..』『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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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蝴蝶梦里家万里,杜鹃枝上月三更”。对许多人而言,大学和他的故园一样是心中永恒的家。离校十载,我记不清几回回梦中来到那个黄河边的校园:榆叶梅开,柳丝拂面,我和我的同学都还是青涩年华。

  今年国庆节期间当我再回到盘旋路旁的老校区时,秋意正浓,校园是那样的寂静,似乎当年的喧闹、朝气已经消遁在时光中,除了物是人非之感外,我突然想起了清代顾贞观的一句词:“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这十年来,虽然我们一直在漂泊,在打拼,但从未忘记你,兰大,你的教诲惠泽于我们,你的兴衰也萦系于我们。我们的目光,一直在关注你在这十年的荣辱与变化。

  曾经网上把兰大评为中国“最孤独的大学”,看完这个帖子后我只是一笑了之。孤独没什么不好,它是一种宠辱不惊、不盲从媚俗的气质,这份气质和兰州以及大西北的悲凉静穆是契合的,相比较一些高校的浮躁,我宁愿选择兰大的孤独。

  孤独的兰大培养的人并非自惭形秽,也非冷漠无情。兰大校友在外面偶遇,可能没有那种显得夸张的亲热、那种刻意的街垒分明,而是一句简单的问候。但是兰大人是很重视香火同校之情、袍泽之谊的,相互的关照和身份的认同往往不用大张旗鼓,而是在一种默契中完成,真正的兰大人能够读懂并理解这种默契。

  孤独的兰大培养的人可能有点土,总比新潮慢半拍。但当年那种刚健、笃实、质朴、坚韧的风气培养出来的人,有一种不事张扬的自信。记得十年前兰大只有900多个毕业生,有180来名学生去了北京工作或读研究生。离开兰州时,大多数人挤在一间硬座车厢,听着汽笛长鸣,看着皋兰山北坡我们曾松土、浇水的树苗,许多人有过泪眼婆娑,但是对于遥远的京华,大伙更多的是一种自信,自信首都必然有自己的一个位置。当时我们通宵达旦地唱歌,在歌声中的黎明,我们来到了北京。

  我和管理系、物理系三位校友去了一个国有企业,当年这个企业来了128个大学毕业生,清华、北大、复旦、南开、武大、西安交大等名校的学生都有。当这些学校的学生把计算机玩得很溜时,我们连打字还不熟练。可是一年多后,领导、同事对我们三人的评价都非常高,除了我最后改弦易辙玩起了文字外,留在那里的校友和以前分配过去的师兄,都成为关键部门和重要分公司的负责人。当时,面对北京和沿海名校毕业的同事,我们从来没有过丝毫的自卑,相信自己能竞争过他们。这种底气是兰大给我们的。

  十年弹指一挥间,当年同一间车厢来北京的校友们,还有联系的不少,彼此检点现在的状况,显达者不多,但沦落者没有。大多数人是单位的骨干,在扎扎实实地做好自己那份工作,口碑都不错。大多是可靠的丈夫或妻子,负责任的父亲或母亲。——这说明,兰大的教育是成功的。

  可是,这十年中一点点事情触动我们,让我们对兰大,是“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由于职业的关系,我接触到许多教育部门的官员或教育界人士,他们在得知我是兰大毕业的,往往说一句:“这所大学以前相当不错。”

  “相当不错”前面要加一个修饰“以前”,这让我很是伤心,难道兰大的辉煌仅仅是过去时么?

  伤心归伤心,我不得不承认,兰大的排名一年年在靠后,兰大的美誉度一年年在降低,兰大的生源一年不如一年,兰大的名教授日益凋零,而稍稍展露头角的中青年专家纷纷孔雀东南飞。兰大在中国高等教育的版图里,一天天在沦陷。原来一些省属院校或者一些非教育部所属院校,经过一些学校的合并,经过大幅度投资进入“211”后,乌鸡变凤凰,一跃跑到兰大前面。我所说的不仅是它们的公关形象,也包括它们的教学、科研取得的成绩,而公关形象在市场经济时代,对一个学校格外重要,因为它关系到这个学校的招生、就业。而招生就业状况又反过来影响学校的公关形象。

  这些年来,我听到有关兰大的焦点新闻有哪些呢?

  毕业后两年左右吧,兰大食堂出现了“米猪肉”,引发学生骚乱;

  某位海南籍学生在校园暴力中死去,家长至今还在上访告状;

  一位化工学院的副教授成为制毒集团的“总工程师”而落入法网;

  今年吸引眼球的就是一位男士拿着999朵玫瑰在女生楼下苦苦等候。

  为什么当年李政道博士首次来华招收留学生兰大学生独领风骚,秦大河先生代表中国徒步横穿南极之类振奋人心的消息越来越少。

  自然兰大和别的高校比,有她无可克服的劣势,——偏处西北一隅,交通闭塞信息欠发达。但这种地理上的劣势从立校时就存在,非始于今日。这十年的高等教育改革,兰大受到冲击,但我们应该看到,西部大开发的实施,兰大等一些西部高校同样受到一些方面的重点关照,利弊基本可以抵消。

  这十年高教改革,主要是管理体制的巨大变革和高校合并、部地合作办学。一些其他部委原来管理的院校如中国农大、北京理工、湖南大学、中国政法等等院校划归教育部直管,兰大从原来的36所之一变成76所之一,她的分量自然轻了。在高校合并中,处于教育发达地区的武汉大学、吉林大学、浙江大学能够充分整合本地教育资源,将一些本来就很有实力的学校合并,如武汉测绘科技大学、吉林工业大学、杭州大学等等,而兰大在兰州即使想合并别的大学,也落差太大。经过大学合并,兰大自然和别的兄弟院校比其规模落后,但任何事有利有弊,大不一定好,美国有哈佛那样规模巨大的一流大学,也有普林斯顿那样学生不多的名校,我们应该向另一所地处经济欠发达省份的名校——中国科技大学学习,实实在在搞好自己的特色专业,而不是以己之短,比人之长。

  部地合作办学给兰大带来的负面影响自然也有,清华、北大和北京市,复旦、上海交大与上海市,南京大学与江苏,浙江大学与浙江省合作办学,可以说是强强联合。中央财政在给部属大学拨款时,往往要求地方财政给予相同数额的配套资金,这点对发达地区算不上什么,对甘肃这样的西部省份,则是捉襟见肘。但是这也不是绝对的,在西部大开发中,西部院校在争取资金和项目上还有一定的优势。四川省自然比甘肃省的财政状况好,但四川人口多,辖区进211工程的学校有好几所,在这种情况下,四川大学近年来的发展速度很快,十年前和兰大不相上下的川大,目前一些学科远远地走在我们的前面。而像云南大学、西北大学这些原来省属、后进“211”的地方大学,开始具备一种全国性的视野和办学思路。

  反观我们兰大,几乎要沦落成一个地方性大学。一个大学是否是全国性大学,除了它的学术水平外,一个重要的衡量标准就是她的校园文化是否具有多元性、包容性,她的教师和学生的构成。

  兰大基础的真正奠定应当是江隆基先生发配西北以后的事情,江先生和一大批学术带头人来到了陇原(江先生不仅为兰大人感念,同样为北大人感念。前不久北大改革时,该校一位退休的老教授写的公开信中一再称道江隆基管理北大的风格,这样的教育家越来越少了)。无论是50年代名满天下的刘有诚、郑国锠、赵俪生,还是在兰大真正长成大家的段一士、丑纪范、陈耀祖、李吉均等人,都是那个时代从全国各地来到兰大的。

  我们上学的90年代初,同班的同学甘肃籍所占的比例不大(我们当年三个男生宿舍每室只有一位陇籍同学),上课的甘肃籍的教师也不多。可现在据说陇籍的师生越来越多,快到半壁江山了。本人并非是地域歧视,不用说教育欠发达的甘肃,即使是教育发达的江浙两湖地区,用本地教师教本地学生同样会有很大弊端,同一地域必然有文化的单一性,没有不同文化的交流碰撞,大学文化会不可避免地呈现她的地域局限。

  这十年中国的高等教育有着飞跃式的发展,——当然其中不乏泡沫成分。在这个飞跃中,许多兄弟院校借了东风腾飞,而兰大却明显放慢了脚步。十年使兰大和它们的距离拉开了。

  我们除了强调地域性之外,能不能真正反思,在育才、选才、用才的环境方面有哪些不合时宜的呢?专家学者需要较好的待遇,但是他们更需要较好的教学科研环境,他们不仅仅是为了钱而活着,李嘉诚投资的汕头大学给教授们的待遇是最好的,但鲜有一流的专家去就职。我89年进校时,亲眼看到当时已是博士生导师的丑纪范先生自己扛着一袋米回家。——在大气方面如此知名的专家在别的高校会这样吗?好些中青年教师在兰大时一直没有解决职称,可到了东部一些名气、学术水平都高于兰大的名校,不久就评上教授而且带博士生了。

  管理后勤人员冗多,大学衙门化是中国高等学校的通病,这非一日之功能解决的。但兰大在这方面似乎尤其突出。一个行政的处级干部、科级干部有时可以在教授面前颐指气使。听说陈耀祖教授曾经因为一份表格没填好,被某处一位官员训了半天。本来后勤、管理人员就多,现在有了老校区、文科分部校区、榆中校区。党务、团务、教学管理、后勤等等都有三部分,叠床架屋,环节众多。真正教学科研的人在学校的话语权更小了。——专家学者最需要什么?除了过上不错的日子,更需要的是尊重,是“得天下英才而育之”的快乐。

  这次我和几位同学也去了榆中校区,看到3000多亩的新校区,看到一栋栋大气的教学楼和别致的学生公寓,我们都很高兴,但不羡慕心中反而有一种庆幸。跋涉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新校区,四周都是苍茫茫的玉米地。就算将来路修好了,去老校区的时间缩短了,但学生和老校区的心理距离依然存在。老校区的狭小是历史造成的,往者不可谏。可从80年代末,90年代初开始,各校都在扩充地盘,我们从东岗“割”了200亩,把文科生发过去。过不了几年又不行了,最后选择了榆中的军营。对校方的决策我无可置评。但是作为一个常识,我们应当知道大学生活不仅仅是“教室——食堂——宿舍”的三点一线。一个人的大学生活尤其是本科阶段的生活,是他确立人生观、学会面对社会最重要的时期,现在你让一帮17、8岁的孩子一上大学,就进入这块野地里的“孤岛”,他们很难邀请大家来做讲座(因为成本高),他们很难向本校的大家请教(因为这些人都住在市内),他们很难和这个城市的文化发生关系,他们只能和同龄人接触。四年毕业后,试想一想,大学会给他们留下什么?

  在这种“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鸳鸯”的新校区,有人说没有干扰更好读书。这话有一定的道理,但大学之所谓大学者,它不仅仅是读书考试,如果这样的话,所有的人参加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就行了。大学必定给人提供一种承载理想与青春的“场”,这个场必须有人文气息,有文化特点。一个大学全国性大学的文化包容性和他所在地方的地域文化并不矛盾,二者往往会相得益彰。北大的湖光塔影和中关村的文化是互动的;武汉大学的山水之胜和这种城市的包容也不矛盾,锦江公园旁边的川大也染上成都那种闲适平静。

  原来兰大在所有的重点大学是最孤独的,现在她在兰州也成为最孤独的了。她孤悬在遥远的揄中县。

  最近兰大也在致力于要办成一所“研究型大学”,这些年研究生教育确是有“浮夸风”的成分,博士硕士满街走,使中国学位的水分越来越大。兰大在赶这个时髦的同时,千万不要忘记,和兄弟院校相比,我们曾经最大的优势是扎实过硬的本科教育。而本科教育对大多数人是最重要的,哪怕他念完博士,他往往最感谢的就是本科阶段的教育,因此美国各大学校校友捐款中,本科生的比例是最大的。以中国现在的高教现状,当务之急是稳定、提高扩招后的本科生教学质量,而不是大力发展研究生教育(当然,在职研究生教育成为许多学校重要的生财之道,学校已食髓知味了)。兰大更是如此。

  我们在兰大读书时,当时的教育方式有些“笨实”,现在看起来很管用。比如说文、史、哲学生一定要求读古籍,读原著。教我们先秦文学的老师让我们通读史记后,才给我们开讲;教中古文学的老师每天上课都抽人背诵文选。而地理、地质系的学生很多天都在外面露宿,勘探地貌,物理、化学、生物系学生整天泡在实验室里。到了晚上,物理楼、化学楼还是灯火通明。我深深怀念那些用笨办法教育我的老师。不知道今天兰大本科生教育还是这样“笨实”么?

  在信息化高度发达的今天,兰大地理的劣势应该可以减弱。说到这里,我想起了一个月前的一件小事。我好不容易上了兰大bbs,想注册发帖子,可是提示我,必须有兰大的信箱,才能注册,我怎么也申请不上兰大的信箱。不得已去了校友会板块看看有没有办法申请,可校友会板块什么也没有,不由得悻悻退出。而在北大的一塌糊涂网站、复旦、武大的网站,我这位外校人早已注册,经常去发帖子。

  地理上的闭塞,兰大没办法克服,可是网络是开放的,为什么网络上兰大也是这样封闭呢?地理的闭塞不可怕,可怕的是办学理念的闭塞。

  兰大,因为爱你所以不愿意看到你的国土一天天在沦陷。你的辉煌,不应该仅仅是过去时。

  用我这次回兰大想起的几句话作为本文的结语:

  皋兰巍巍,

  大河汤汤。

  背倚厚土,

  头枕波浪。

  沐南风歌明月之诗,

  临湖亭颂窈窕之章。

  花开花谢,

  四载时光。

  今我来思,

  踯躅惆怅。

  旧友飘零,

  师恩难忘。

(责任编辑:妥筱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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