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别,不是李娜最后的改变
『来源:商业周刊』『最后更新:2014-09-19』『浏览次数:..』『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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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1月,在拿到人生的第二个大满贯冠军之后,李娜为自己购买了一件昂贵的礼物:一只大象灰色的奢侈品皮包。如今,这只皮包成为她随身行李的一部分,她拎着它回到家乡武汉过春节,然后去美国加州打了两站巡回赛,又在德国慕尼黑检查过膝盖旧患,最后,她暂时结束漫长的旅行,回到了北京,好迎接红土赛季到来之前的最后两周季中训练。

  “我争取要在这两周里再瘦上两三斤。”她坐在镜子前面,对自己说。

  皮包放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它不过是个沉默的象征物。这一次,李娜不但有好心情,也打算更加克制地面对成功——尽管有时克制不住——她笑了:“我打好以后,多少人得激动呀。”

  这话耐人寻味,但李娜有理由感到得意。3个月前,她在罗德·拉沃尔球场以7-6/6-0的比分力克捷克选手齐布尔科娃,成为2014年澳网女单冠军。这是她四年中第三次打入这项赛事的决赛,也是她收获的第二个大满贯头衔。

  李娜又一次创造了历史。

  和2011年法网夺冠的狂喜相比,这一次,李娜显得更加镇定。她甚至有点儿过于冷静了。电视观众们会注意到,站在场地中央接受观众欢呼的时候,李娜有一个快哭出来的表情,但很快被她控制住了。颁奖仪式开始之前,有那么几分钟,她一个人坐在球场边的椅子上,看着脚下的硬地,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那一刻,李娜坐着,汗水还在43度高温中蒸腾不休,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加体会到网球带来的孤独。一年半以前,当她在巴黎首次夺得大满贯的时候,55岁的纳芙拉蒂诺娃去球员休息室找她,对她说:“我是过来人,我现在告诉你,此刻起你要学会说不。因为现在所有人都想要你,你要选择适合你自己的,你要给自己营造一个保护圈。”现在,李娜也是过来人了。她即将年满32岁,比对手大了整整8岁,她理应要有前辈的谦谦风范,不过又一想,满打满算这也不过是她正式“单飞”的第6年而已。

  成功来得如此迅速,李娜根本没有做好准备。“拿完法网以后,我整个人是茫然的。没有人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当纳芙拉蒂诺娃告诉我要学会说NO的时候,我也根本理解不了——我为什么要说呀。如果你没有经历过一些事情,你永远也理解不了。”

  2011年法网夺冠之后,李娜一度在名利、非议和挫折中陷入了混沌的内心世界。这是一份叫人心灰意冷的成绩单:在当年接下来的其他赛事中,她几乎全都早早出局。隔年除夕夜,她接连错过四个赛点,澳网八强不入。四个月后,法网第四轮连输10局,卫冕梦想早早破灭。转战草地,温网止步第二轮。及至2012年夏天,伦敦奥运会首轮即遭淘汰。

  至此,李娜俨然已经抵达漩涡的最中央。年轻人继续支持她,将她视为个体自由的化身,但也难免为她的竞技状态感到担忧;另外一部分人则质疑她,很快,开始有媒体以整版篇幅讨论泛政治话题——“李娜奥运一轮游是不是不爱国”。

  1982年,李娜出生在中国内陆城市的一个城市平民家庭,父母都是普通职员。她从小在体工大队的教育系统里长大,绝大部分的成长时间都花在了训练和比赛上。当舆论围绕“李娜”二字展开辩论,她并没有能力分辨自己在复杂局面中的角色。她只是一再慌乱地强调说,我只是个打网球的。但越是这样,她越是发现,某些标签一旦贴上,想要撤下也是徒劳。

  这时候,李娜接触竞技体育已经21年了。常年的兢兢业业让她成为一个极富责任感的球员,不会耍小聪明。一俟最初的庆功热潮过去,她总是保证每周训练六天,但只有跟最亲近的朋友她才会承认说,她的动力不是赢得比赛,而是每逢周末的轻松聚餐。至于踏上赛场之后的状况,她根本不想面对。“我只想快点结束比赛。”她说。

  《体育画报》主笔胡金一曾经在2011年下半年采访过李娜。她回忆说:“那是她最不好的时候,很没自信,很焦虑。人在没自信的时候,会给自己留后路,说话不会说死,打球也不会打死。说话无可厚非,但打球一旦打不死,无异于将机会拱手让人。”

  即便时过境迁,回想起那段时光,李娜的脑海里仍然“完全一片黑暗”。“本来状态就不好,再加上一些大肆渲染的报道,我第一次感到,真的口水可以淹死人。我都不知道如果这样的事情再发生,我有没有勇气走到今天。那半年,只要不训练,我就会很开心,但每天又不得不训练……我崩溃过。”

  穿白衬衣的WTA工作人员走过来,拿着一份赛会文件请李娜签字。她的思索被打断了。毕竟是即将加冕的冠军,她必须完成接下来的一切。她往球员包厢里看了一眼,那儿有她熟悉的伙伴:姜山、卡洛斯、ALEX、石玲……只要想到跟他们共同经历的岁月,有那么一小会儿,李娜的眼泪涌了出来,但她立刻背对镜头告诉自己,没必要哭。

  李娜吸了一口气,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接下来,她虽然笑容满面,但她生活在一个一般人无法想象的另外一个世界。她宁可看起来僵硬一些,也不愿在陌生人面前哭泣。她在训练自己,好像只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就能控制住自己的命运。

  2

  2012年6月,李娜决定更换教练。她给美国的经纪人写了一封邮件,对方推荐给她一份两人名单:一个是德国教练,另一个则是阿根廷人卡洛斯·罗德里格斯。后者是海宁的教练,曾经带领弟子拿过7个大满贯,连续117周排名世界第一。李娜指着卡洛斯的名字,说:“就他了。”

  2011年美网结束之后,李娜结束了和丹麦教练莫滕森的合作。她需要一位更加严厉、能够带领她重回巅峰的导师,而不是一位好好先生。接替莫滕森的是李娜的丈夫姜山。尽管这对夫妻相知多年,有旁人难以比拟的默契,但接下来的大半年仍然处于胶着状态,被朋友们形容为“一段崩溃的经历”。

  这是一段起于崇拜、充满张力的欢喜冤家式的夫妻关系。在公众眼中,姜山总是充当李娜的沉默的出气筒和欢快的啦啦队,但在朋友们看来,生活中的李娜完全是个小女人,甚至对姜山有些不愿意承认的崇拜。李娜总是说,30岁之前我挣钱,以后退役了就做家庭主妇——这是她的真切愿望。

  在朋友圈里,姜山被普遍认为是个强势的人。直至今日,在每天严酷的训练结束之后,家务事也是李娜做得多些。平时,姜山很少在朋友面前夸奖自己的妻子。如果哪一天他说李娜穿得好看,所有人都会觉得说,嗯,那一定是真好看。逛街的时候,哪怕一双鞋,只要姜山说不好看,李娜就不会买。

  在运动员的社交圈里,姜山的知识结构经常叫大家吃惊。在众人眼里,他好像什么书都看,几乎没有他不懂的。平时友人聚会,往往是一桌子人听他一个人侃侃而谈。有一次,在马德里的比赛间隙,他和一位资深记者谈论起中国经济软着陆的话题,叫人大感意外。当所有人都好奇,李娜靠吼姜山来发泄情绪,姜山靠什么发泄情绪时,其实这并非悬念。姜山是个理性的人,他有一个稳定的精神世界,完全有能力自我调整。这么多年,就连最亲密的友人也从未见他失态过,最多,他只是在妻子情绪激动时躲到角落里待一会儿。有时候,李娜会开玩笑说:“姜山阳气盛,连鬼都怕他。”

  在所有情绪低落、信念动摇的时刻,姜山都在李娜的身边。可能很多人会对“李娜吼姜山”这件事情怀有复杂的情绪,但几乎所有人都能够认同一个事实:如果没有姜山,李娜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网球是一项孤独的运动,姜山不但能够始终不渝地陪伴,保持稳定、乐观的情绪,带动气氛,而且能够给予这个女人欣赏、理解和激励——他似乎比李娜自己更知道她好在哪儿。十年前,李娜刚刚复出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能打进前100就不错了,唯独姜山说,不进前十干嘛复出。后来,李娜正式“单飞”,朋友们又觉得说,只要成绩稳定在前50,挣点奖金就挺好,但姜山又反复说,不拿大满贯打着有什么意思。此言一出,李娜的反应是:你神经病吧?不过,互相调侃就是这对夫妻的交流方式,实际上,姜山这些话,李娜很上得了心。

  姜山总是表现得很自信,李娜也信任丈夫的眼光和主见。不过,当丈夫和教练的角色混为一谈,很显然,这不是一种健康的工作模式。一位朋友说:“姜山的教练风格是,他不太去了解你内心想要什么,他会一直把他想要的灌输给你。他会说,李娜你必须把这个球打上去,她说我真的打不到,他说你今天必须打到。他没办法缓解她的压力,给她压力越来越大。而且她得不到鼓励,有时候,李娜觉得我这场球打得还不错,他就会说,你还差远了。他永远给她一个前面的路,她则觉得自己怎么做也达不到他的要求,特别气馁。”

  身为妻子,李娜小心翼翼地维护丈夫的职业自尊心。尽管对大家都好,但她仍然尽可能谨慎地谈论更换教练的决定。不过,也许正是卡洛斯的到来解放了姜山。卡洛斯成为一个团队的战略核心,而姜山则扮演着精神支柱的角色。李娜一如既往地依赖丈夫的陪伴,一度姜山需要飞回武汉装修房子,但李娜很快就给他打电话说,你回来吧,不然我练不下去了。

  卡洛斯的训练方案有的放矢,旨在帮助李娜在年龄变大、体能下降的状态还能赢球,并且再创高峰。为了让李娜在赛季后半程仍然保持充沛的体力,李娜原本十分厌恶的体能训练得到了空前重视,原本只做3组的技术动作要做8组。他试图调整李娜的发球动作,球抛得更高,手臂的动作也更多。他鼓励李娜打出更多的上旋球,以便有更多的时间阅读比赛、做出反应。最终,这一切都是为了帮助李娜适应发球上网的新打法——李娜的底线技术已经天下无敌,要想更进一步,只能在网前下功夫。

  一位老队友评价说:“对李娜来说,这样的打法改变很不容易。因为她要克服自己本能的恐惧:她害怕上网,没有自信,上去就是送死。但要更进一步,这改变又是必须的。”

  “你们看起来,改变的只是一点点,但对于她的对手来说,压力大大增加。以前李娜打五把对方都回过来,等到打第六把的时候,李娜就失误了。现在李娜打到第四把的时候,还没等失误,就上网进攻了。以前,像拉德万斯卡这样防守好的球员,只要等着李娜失误就好了。现在,她会有点怵,因为底线打不死你,还要防着你上网——当然,你得上得好才行。”

  说到拉德万斯卡,没错,一年之后,她俩在温网的1/4决赛中相遇。最终李娜虽然输掉比赛,不过,一个惊人的数据是,这位终其一生都在底线打球的选手,全场上网次数竟然多达70余次——比以往7场比赛还多。

  “我们行内人管这个叫GOODTRY。”前国家队主教练王良佐说,“有意识的失误好过无意识的成功。”

  3

  成功来得太早了,叫人始料不及。

  和卡洛斯合作才刚不到一个礼拜,李娜就拿到了辛辛那提公开赛的冠军——这是她15个月以来的第一个冠军头衔。与其说是卡洛斯的神奇改变了李娜,不如说是卡洛斯的出现昭示着李娜自我进化的强大信念:到了这个岁数,要打就要争取打得更好,否则不如不打。

  决赛中,李娜申请教练入场指导。这一次,我们没有听到那句湖北口音的“闭嘴!”,也没有看到姜山蹲在地上苦口婆心的囧样。坐在罗德里格斯的身边,李娜上身微倾,眼神专注,配合着对方的说话节奏频频点头。她的肢体语言透露着一种角色转变——这是一个纯粹作为球员而非妻子的李娜,因为坐在她身边的是一个纯粹的教练,而不是她的丈夫。

  李娜终于找到了最适合她的团队和工作模式。她是如此幸运,而她身边的这两位男人是如此的不同。姜山天生佛相,性格外向活泼,他是李娜的开心果和避风港。卡洛斯虽然是个褐色皮肤的南美人,却显得更加温柔内敛。不过,他的训练方法相当强硬。要知道,卡洛斯是圈内著名的魔鬼教练。早年间,格拉芙曾经在观看了他和海宁的一堂训练课之后说:这是个疯子。他能够把身高一米六五的海宁训练到打小威都不怵的水准,其疯狂程度可见一斑。

  2012年冬天,耐克工作人员石玲曾经旁观过卡洛斯带李娜的第一次冬训。“她先是围着场地跑了很多很多圈,然后又开始做100米、200米的冲刺练习。每一次做完之后,卡洛斯都会说,来,我们再做最后一次好不好。她就这样越做越多,越来越接近极限。而且我后来才知道,这根本不是体能训练,不过是恢复训练而已。”

  这样的训练让李娜的身体饱受折磨。她抱怨说,每天训练结束之后都需要进行90分钟的按摩才能恢复疲劳。而这种按摩也完全谈不上是享受,因为它只会提醒你每一块肌肉有多么的酸疼。她告诉朋友,有时候她的膝盖连蹲马桶都很困难,而一旦蹲下去了,要想站起来也是一样难。

  李娜需要这样的折磨。她已经30岁了,过去长达一年的低潮让人发疯,如今她抓紧时间,不顾一切地渴望有所改变。“如果不能改变,你还有欲望继续打下去吗?”“没有。”她说,“我就是想给自己机会,保持专注度,看看还可以提高多少。”

  卡洛斯是位温柔的“虐待狂”。他一次又一次地在魔鬼训练中把李娜逼近极限,但又耐心地去了解运动员的内心世界。网球是项个人运动,高手相遇,关键时刻往往是单枪匹马的终极对决,如果在最后一瞬间,你内心深处的情感是怨恨,那么很难指望赢得比赛。2012年夏天,在了解了李娜的童年经历之后,卡洛斯希望她更加放松。他建议她回一趟武汉老家,拜访自己的启蒙教练余丽桥。

  一般来说,在采访和演讲中李娜都尽量避免提及这位教练的名字。她就和她那早逝的父亲一样,成为李娜心底难解的创痛。卡洛斯怀疑,童年不愉快的运动体验就是折磨李娜、让她不能够真正相信自己的源头。他告诉她:“这件事情对你的影响,可能远远超过你自己的想象,你必须要去解决。不是为我,也不是为这个团队,你要为你自己解决。”

  李娜和余教练好久没有联系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抗拒,而是惧怕。“我特别害怕面对我的教练。”她说,“我属于那种遇到什么事情第一反应是逃避的人,我不想面对。但我又觉得,逃避不能解决问题。我可以不去做,回头他问起来,我骗他说我去过了。但是,我可以欺骗别人,却不能欺骗自己的感受。卡洛斯特别能看穿我的底线,他说我什么都在点子上。”

  三天以后,李娜长途跋涉,完成了这次旅行。她在武汉一片网球场边找到了余教练,告诉她:“我希望跟您聊聊,关于原来您执教的一些事。”这次交谈持续了15-20分钟,一旦开口,并没有李娜想象的那么艰难。“我告诉她,你伤害过15岁的李娜。作为女人,我能够理解她。作为球员,我却不能。”

  这是一次关于爱与恨、救赎与和解之旅,也是李娜职业生涯的一个重要仪式,其重要程度甚至不会亚于那些大满贯的颁奖仪式。这样的时刻令人动容。因为人们又一次意识到,当一个人把自己的事业推向极致的过程,同时也是他不断回到自我的过程。

  4月的周末,清晨阳光正好。头一天晚上,李娜刚刚在这间酒店公寓里安顿下来。她是一名行色匆匆的旅行家,房间里到处都是她运动生涯的痕迹,餐桌上摆着她的蛋白粉冲剂、药片、曲奇和早餐咖啡,箱子里有一包包没来得及拆封的运动袜。这是一套舒适的两室一厅,她将在这里休整两个礼拜,完成赞助商的活动,同时追随卡洛斯,展开又一次严酷的季中训练。在即将开启的红土赛季中,她仍然期待自己有所作为。私下里,她和她的朋友们都更加渴望温网的一次突破。她的低平球快攻和出色的步伐,这些都和温网的草地相当配合。

  “我觉得她更想拿温网。温网更适合她。”这位朋友说,“她是那种天生就有节奏感的女孩,移动很快,而温网草地的球速也很快。在法网,你可能五六拍都打不死,在温网三拍就打死了,从节省体能的角度来说,也很适合她。”

  在一辆行驶的汽车后座上,我干脆拿这位闺蜜的话去问她:你的下一个目标是不是温网冠军。李娜坐在我的前排,她说话的时候,正好响起一阵刺耳的喇叭,帮助她一带而过。不过,她很认真地回答了下一个问题。

  “你对网球还有饥饿感吗?”

  “当然。”她说,“否则我就不打了。”

  李娜比谁都清楚,每个运动员都有退役的一天。她曾经退役过一次,虽然不到两年就复出了,但是在接下来的10年光阴中,因为伤病和自我突破的压力,她又曾经不止一次考虑过退役之事。然而时光流逝,李娜还在这里。

  “运动员都有退役的一天,就等自己退役以后,不会有一点点后悔说,如果那时候我要再尽力一点,可能会不一样。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

  卡洛斯则说:“我对她最大的敬意,来自于她年过三十还能有改变的勇气,而很多球员都不会有这样的勇气。也许,她还能攀上世界第二甚至第一,你永远也不知道,因为她能带来太多的可能性。”

(责任编辑 妥筱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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