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路人
『作者:张家瑜』『最后更新:2014-12-12』『浏览次数:..』『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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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常,我会看最后一场电影。然后搭末班的地下铁回家。

  而我第一次看到那个男人,矮小瘦弱的身影,纠结的长及肩的发,一身宽松的上衣和荡着空气飘摇的灰扑扑的长裤。最奇特的是右肩上背着根木棍挂着几塑胶袋杂物,就这样走在现代化商场,步履急促,在影院的售票处买一张电影票,匆匆地进入电影院。

  那是你可能会在湾仔深水埗看到的无家游民的形象。

  但第二次、第三次……他和我一样,都爱看晚场的电影,可能不同的放映室,但有几次,我们亦步入同一间戏院,看同一场电影,安安静静地,在光影之间,做着个人的梦。

  这老头那样诡异的打扮,使你不太可能将他归类为一个普通的面目模糊的香港人。可管他的,他爱看电影,他可能带着全身的家当在这个城市走来走去,但一到时间,他就会像被召唤的信徒,乖乖地来报到。而在这一点上,我很乐意将他归于同类。一个喜欢匿伏在黑暗电影院,寻着影像得着安慰的隐者。

  是,这世界若没有这些同路同行的旅伴,即使是我们那漫海浮生的一小段或一个交错,都将会寂寞许多。除了我们生命中几个重要的人物例如亲人、爱人及朋友,其余的同行者可能随时离队连挥手道别都不需要。试着回想吧!你记得的曾经在你生命中出现而又出离的旧时儿伴、父亲母亲的朋友、惨绿少年的死党、老师、同事、合伙人……原来,都不见了。

  通讯簿上许多待删不用的电话,电话卡里有些连你也记不得到底是谁的名字,旧相本里叫不出名的似曾相识的同事同学,别开玩笑了!我们的脑袋瓜子怎么塞得下那么多那么多的面孔人名?而诗人说,这些,是过客。他们,只旅居。而如果我们的自我可以膨胀如一只拼命鼓气的笨青蛙那么大,当然可以把这些曾经和你如手指对着手指轻触的同行者,一笔挥去。

  但如果你这样做,这亦同时把你的生命如那立体复杂的叠叠乐,每一块积木抽起一块,又一块,很快你就会发现,它危危颤颤随时可能倒下,再也不能成形。

  我们的记忆老是在做着删除的工作,卡尔维诺在《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里谈到一个人凭着他的心智,可以把过去抹除,但最后他以为随时可以召回的世界却回不来了。那个无论呈现敌意或友善的世界,那教人欣悦或抗争的事,甚至从未干扰过自己的过路人、外地人、陌生人,其实,都是一块坚实的积木,承载着你生命的形体,不管你喜不喜欢,它与你共生共存。

  所以,当我搭上末班的地铁而那车厢内东倒西歪累毙了的晚班工作者、一脸疲态的夜归者或一两个伏在母亲肩上沉睡的小童,一个个像被打败的士兵假寐着,我看着这群城市的部队,油然地生出一股,同路人的心情来了。

(责任编辑  妥筱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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